高海金这辈子,对“晃动”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敏感。当兵时睡高低床,战友在上铺一翻身,床板“咯吱”一声,他能在睡梦中“嗷”一嗓子吼出来:“地震了!”大伙儿被他喊得本能地往外冲。多少年过去,提起这事战友还笑他,可高海金说:“现在我这个灵敏度,还是比他们高得多。”
不怪他,1976年唐山大地震那年,他还不到七岁。一家人从废墟里爬出来,在抗震棚里度过了整个冬天。那份天塌地陷的恐惧连同乡亲们帮着盖起房的恩情,一起夯进了他的生命底色。
1989年3月,19岁的高海金走进军营。15年摸爬滚打,他用四次三等功为军旅生涯画上句号。2005年脱下军装穿上警服,两身制服,一种本色——他把部队锤炼的过硬作风带到了新的岗位。

2026年,唐山迎来抗震五十周年,高海金也56岁了,在唐山市公安局路南分局女织寨派出所守了整整21年——这片辖区,正是当年地震伤亡最严重的震中地带。从警以来,他先后荣立个人三等功5次,获嘉奖3次,2026年4月入选“最美河北人”,是今年唐山市政法系统唯一获此殊荣的代表。
31本工作日志,4100多个居民号码,数不清的矛盾纠纷在他手里化于无形。从震中遗址旁的老村庄到容纳一万多人的保障房小区,再到唐山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高海金守护的这片土地就是唐山浴火重生的一个缩影。
一个人,一座城,一种精神——这个基层社区民警倾尽半生所做的,正是将这座城面对灾难淬炼出的那一脉精神,融进街巷楼宇间最具体、最滚烫的烟火日常。
从震中废墟到高楼烟火
接续一份患难与共的情义
盛夏傍晚,女织寨镇的楼群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黄,小广场上暑气渐散,老人摇着蒲扇唠嗑,孩子追逐嬉闹,晚风里混着谁家炝锅的葱花香味。搬进楼房多年,乡亲们还是老习惯——碰面总要站下聊几句,谁家有事微信群里喊一声,邻居应声就来。这份从平房带进楼栋的热乎劲儿,让新社区的人情味儿一点没淡。

2005年1月,高海金从部队转业,成了女织寨派出所的社区民警,这一干就是21年。
这里地处1976年唐山大地震震中,离派出所仅一公里处,地震遗址的断壁残垣仍触目惊心。老谢庄的老支书王庆福语调平静地说:“地震中我们村死了上千人,房子没一间站着的。”像这样的村庄历史,高海金不是从档案里翻来的,而是一户户走访时听老人们亲口讲的——每个村庄、每个家族怎么从废墟里重新立起来,他都一点一滴记在心里。高海金说,不了解这些,就没法真正懂这片土地上的人。
时间长了,同为唐山人的高海金对乡亲们有一种天然的亲近,而这位管片民警也渐渐成了村庄的一分子。他公道正派,说话自然在村民心里就有着特殊的分量。
高海金调解过一桩兄弟纠纷,耗时一年半。说是兄弟,其实没有血缘。父辈是地震中失去妻子的亲哥俩,后来重组家庭,两兄弟随各自的母亲来到老谢庄,成了名义上的堂兄弟。两个被灾难打散又拼起来的家,同住一村,难免磕碰。起因很小:门口一块空地,一家写了“禁止停车”,另一家不干,就此结下了矛盾。
高海金了解到,这家哥哥快六十岁了,一进调解室先往嘴里塞速效救心丸,嗓门大得震耳朵;弟弟则是闷声憋劲儿。他清楚,这不只是争个车位,多年攒下的疙瘩全裹在里面了。这样的调解,光讲法条不够,还得讲人情。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高海金和村干部把两家又叫到一起。哥哥比他大,弟弟比他小。“虽没血缘,可老爸们是亲兄弟,出了这门,咱还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笑话。”高海金掏心窝子地说着,“冲着村干部、冲着我,这事儿年前一定得解决!”他让弟弟先开口叫了声“哥”,兄弟俩重又坐到一张桌上。一杯水酒端起来,一年半的恩怨放下了。当场签了调解书。
高海金常说,小矛盾就像火星子,不及时扑灭就可能酿成大祸。早介入确实不容易,靠的就是一股磨劲、一份诚意,把法理和情理糅到一块儿,把人心焐热。
“老高老高,一叫就到,态度挺好,就是磨叨。”这是乡亲们亲切的调侃,更是深切的信任。别人眼里的琐碎小事,他偏要“磨叨”到底,把道理“磨”进人心,把火气一点点“磨”下去。说到底,他这股子“磨”劲,承袭的正是当年唐山人在抗震棚里相互匀一碗水、帮着砌一堵墙的实诚。
两块挨着的地,一家种玉米,一家种树。树越长越高,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挨着树的几垄玉米矮了一大截。种玉米的急了,找到派出所。高海金到地头一看,树确实遮光,可种树那家也不容易——母子俩撑着一个家。他前前后后跑了五六趟,不急不恼,有时候正经唠,有时候扯几句闲篇,一点点把那层冰焐化了。种树的终于松口:等这批树卖了,给邻居留足距离,让日头照过去。种玉米的也点了头,一场积怨就这么化解了。
高海金觉得,当年那么大的难处都互相帮衬着走过来了,如今日子好了,不能因为几垄玉米、几棵树就把情义弄丢了。
水道口堵了,两家互不相让。高海金去了,先听一家把憋了几年的话倒完,再听另一家,几轮沟通后拿出方案,从根上打通排水,再没闹过矛盾;楼道被杂物堵死,上下楼两家互不相让,他接完电话直奔现场,一句“远亲不如近邻”先消了火气,十分钟后杂物清空,楼道通了,人心也通了……
21年里,高海金走在这片熟悉的街巷里,当年的震中废墟上,早已长出林立的楼群和喧闹的市井烟火。在他看来,这些年自己所做的,就是在迅速长高的城市里,接续一份患难与共的情义——唐山人从地震里淬炼出来的默契。
从熟人村落到流动社区
31本日志见证不变初心
高海金心里装着一张特殊的地图,辖区里那片保障房小区,南边9栋楼、北边8栋楼,将近4900套房子,保守估算住着一万两三千口人。
这片社区和传统的村庄截然不同。人们从唐山各地乃至外省市聚到一起,之前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了解谁。城市在生长,人口在流动,新的居住形态,给社会治理提出了新的课题——要在近五千扇紧闭的房门背后重新建立秩序与信任成了高海金和同事们的日常课题。
从警以来,高海金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写工作日志。如今已整整攒下31本。一笔一画,一字一句,记的都是家长里短、急难愁盼,出警记录、走访细节,还有自己对公安工作的体会与心得,都沉甸甸地落在这些本子里。
2019年5月的一个周六,快下夜班时,高海金接到一通紧急电话。电话那头,在老谢庄村租房的王大姐声音发颤地说:“周一要是不把居住证交到学校,孩子就没学上了。”按规定,居住证有效期是半年。王大姐一听,情绪几乎崩溃:“我在这儿住好几年了,觉得没啥用一直没办,谁想到害了自家孩子。”
已经下班了,高海金没有推托。他拿着材料找到分局主管部门,启动绿色通道,居住证最终及时办了下来。拿到证的那一刻,王大姐喜极而泣。
这件事没有在高海金心里翻篇。他专门做了摸底,辖区内小学生和幼儿园孩子中,外来学生有684人,占比过半。问题根源在于,这一带房租便宜,不少外来家庭租住在仓库大院甚至田间大棚,这些房屋没有正规手续,不符合办证条件。
“孩子上学的事耽误不起!”高海金主动与主管部门对接,最终通过启用虚拟公共地址的办法打通了办证通道。那一年,女织寨派出所累计办理居住证560余个。
他在日志里写下:落脚在这里的新群体,正是最需要被记挂的人。他们没有本地户口,没有熟人亲戚,遇到难处常常不知道该找谁。
这份对困难群众的牵挂,源头可追溯到五十年前。地震那年,父亲和哥哥都在开滦煤矿,家里只剩下老的老、小的小。那年冬天,一家人就在抗震棚里过了冬。第二年开春,家里缺男劳力,房子迟迟立不起来。正是最艰难的时候,村干部和党员带着乡亲们来了。他们那种把大伙儿的难处当自家事来办的热乎劲儿,让年幼的高海金记了几十年。公而忘私、患难与共——这份认知,打小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翻看2026年5月的工作日志,在“百万警进千万家”集中走访活动中,高海金用一双脚板跑完了片区80%的住户。每推开一扇门,他都带着三件事:问群众需求、问矛盾隐患、问意见建议。治安的隐患,往往藏在家长里短的缝隙里;群众的急难愁盼,也往往藏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诉求中。
2025年3月,高海金接到小陈的求助电话。小陈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闺女在小饭桌摔伤,法院判对方赔两万多元,对方却迟迟不给。可小陈和开小饭桌的人都不在高海金的辖区里。
“群众把难处摆到了我跟前,不管片内片外,咱都得伸把手。”高海金下了决心。那段时间,他既当法律的“传声筒”,又当人情的“柔顺剂”,一遍遍“磨叨”双方,最终促成协议:对方每月支付500元,两年内付清赔偿款。小陈感激得要送锦旗。高海金却婉拒了:“快别花这冤枉钱,把钱用到孩子身上,比啥锦旗都强。”
从警以来,高海金的电话早就不分什么片内片外了,他曾管过全镇12个村,警民联系卡贴遍了辖区,手机通讯录里存着4100多个号码,九成以上是辖区百姓。有的早已搬离,遇到难事还是习惯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在他们心里,高海金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道可以随时推开的门。
日志里,高海金写过这样一段话:用脚步丈量民意,用真诚沉淀真情。从地震后乡亲们帮他家盖起的那间房到如今辖区里他一一叩开的每一扇门,从第1本到第31本日志,时代在变,社会形态在变,但那份把群众难处当自家事来办的朴素情怀,在这名老党员心里一直没有变过。
从八方支援到感恩之城
用真情化解市场千千结
唐山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里,一声怒吼差点掀翻热浪。“你不给我退,我就跟你拼了!”小伙子满脸涨红,身后一车毛桃有的已长毛、发烂。40筐桃,1300元本钱,眼看血本无归,这位年轻父亲已经急红了眼。
卖货的喊冤:“这桃平时卖两块八,我说了是处理品,他也开箱看了,况且已是两天前的事了……”摊位没安装视频设备,就算有,吵嚷中也听不清关键对话。
技术够不着的地方,就得靠人。
民警高海金赶到,没板着脸讲法条。他看看小伙子身边年幼的孩子,顺手抱进怀里,顺着孩子话头说:“你看儿子多乖。为这千八百块,你就豁出去?”转身又拍拍货主肩膀:“老哥,咱们日子过得也不错,为了几百块钱不值当的。”
这话浇灭了滋滋作响的火气。接下来,就是老高“磨叨”了。一方觉得出400元都冤,一方咬死要800元。他两头说理:“不能光算自己的账,做买卖讲究细水长流。各让一步,取个中,六百。”嗓子说干,疙瘩解开,一场剑拔弩张的纠纷落了地。
老高被市场商户叫作“公平秤”。女织寨派出所辖区的唐山路南区天地福农市场占地220亩,承担全市绝大部分水果供应。日均过万车流、两万多人次,南来北往,矛盾格外复杂,涉及供货商、运输商、货站多个环节,磕碰五花八门。
1976年大地震后,全国救援物资和人员涌来。那份“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恩情,这座城市始终铭记。如今,辖区市场天南海北客商谋生,高海金觉得,把他们的难事当自家事办,让每个外乡人感受公正和温度,就是对恩情最好的回报。
可许多纠纷棘手在当事人压根不在唐山,连面对面吵架的条件都没有。但老高有“笨办法”——电话调解。

一次荔枝运输纠纷,发货的货主远在外省,司机已离场,两边火气隔着电话烧得噼啪响。老高开免提,不急不躁,把起诉成本、执行风险、长远营生一条条掰碎讲清。电话打半天,手机发烫,两头最终互让一步,各自认下一部分损失。老高说:“在咱这儿发生的事,就该给人家调解好,把损失和怨气都降到最低。”正是这份不偏不倚,让素未谋面的人都愿听他的。
这种隔空信任得来不易。5月16日下午,货主李先生报警:买了5吨饲料,货到唐山,物流公司不通知,还篡改联系方式、擅自提高运费。高海金和同事赶到物流公司,层层追查,发现背后是中介在绕弯。李先生图便宜委托了一家中介,中介再委托物流,留下中介电话,要求货到付部分中介款才能提货。电话在李先生、中介和物流公司间来回打,老高一遍遍解释、劝解。
4个多小时过去,李先生明白了弯弯绕绕,却仍不愿付多出来的中介费。老高继续“磨叨”:“从法律角度,物流公司没有责任。货已运到,就差一个中介费。”“以后一定在物流平台直接下单,图便宜反而吃亏……”三方最终达成一致,李先生支付运费及部分中介费,物流公司当即发货。那天19时27分,老高收到李先生的感谢信息:“货物收到,感谢高警官!”
事儿完了,牵挂没完。5月19日上午,老高专程到物流公司回访:“货送到了吗?运费付清了吗?双方没再闹纠纷吧?有事一定及时通知我。”一句句追问,让物流负责人心头一热。
从一车毛桃的千元争执到荔枝运输的隔空推诿,再到饲料提货的层层纠葛,老高调解靠的不单是耐心和威望,更是把人情常理与法治力量拧在一起的智慧。他守护的不只是公平交易的市场秩序,更是南来北往的客商对唐山沉甸甸的信任。
当年,全国人民奔向唐山;如今,唐山打开怀抱迎接全国客商。像高海金这样的民警,用一次次不偏不倚的调解、一回回追到根上的回访,让“公平”二字落到了每一笔买卖、每一车货里。这座从大爱中站起的感恩之城,正用实实在在的守护,把营商环境的名片擦得更亮,也让每一位在异乡奋斗的人在这里稳稳扎根。

